上一篇说的是三种图式。这一篇往深里走两步：先看两个撑起整个理论的经典实验，再讲二语阅读里绕不开的两块「补丁」。这理论不是万能钥匙，边界在哪，下面会说。
一、两个经典实验
第一个：一段「看不懂天书」的洗衣服说明。Bransford 和 Johnson（1972）给被试读一段话：「首先，把东西分成几堆……如果得去别的地方，那是下一步……一次别做太多……程序完成后再把材料归位……」没有标题时，这段话每个词都简单，可被试普遍反映不知所云，回忆率很低。读到之前先告诉他们「这是洗衣服」的那组，理解和回忆立刻大幅上升；而读完之后才告知标题的组，成绩和从没告知的差不多。
这个实验说明两件事：一是光有知识不够，得在读之前把它激活——谁都会洗衣服，可没激活的时候，这段话就是天书；二是激活的时机在读前，读完了再给标题，图式进不来，白搭。所以标题、图片、引导问题，都得往前放。
第二个：越记越「走样」的幽灵故事。巴特利特（1932）让英国被试读一篇北美原住民民间故事《幽灵战争》，反复回忆复述。结果故事越复述越短、越「常规化」：独木舟被记成了「船」，陌生的细节被丢掉或改写，好让故事更像他们熟悉的样子。
还有一层，容易被人跳过：图式不光帮人理解，也会扭曲理解。新信息跟脑中的旧图式对不上时，读者往往不去修正旧图式，而是悄悄改写新信息去迁就它。放到课堂上，这就是为什么学生读完一篇观点不合常识的议论文，复述时会把作者立场「复述走样」——不是没读懂字面，是旧图式太强。
二、文化图式：婚礼信件实验
Steffensen、Joag-Dev 和 Anderson（1979）找了两组大学生，一组是旅居美国的印度人，一组是美国人，分别阅读关于印度传统婚礼和美国婚礼的信件。结果两组人读自己文化里的婚礼时，阅读速度更快、回忆更准确，对文中「合理」之处的推断也更多；读对方文化的婚礼，理解明显走样。
拿回自己的课上说：教材里很多文本背后是西方文化语境，学生的内容图式天然就缺。读前补背景不是顺便讲讲文化，它就是理解的一部分。反过来，中国人办喜事、中式家庭观念这类内容，学生图式充足，倒是练「用英语讲中国事」的好材料。
三、二语阅读的第一块补丁：语言阈值
图式理论搬到二语阅读时，碰过钉子。卡莱尔（Carrell）发现，二语读者常被语言「捆住」：注意力全花在词句解码上，即使脑里有相关的背景知识，也腾不出资源去用它——她称之为文本束缚（text-boundedness）。
后来的研究进一步给出了量化边界：语言水平不到中级，丰富的背景知识帮不上多少忙。所以内容图式不能替代语言图式——对一个词汇量严重不足的学生，再生动的读前讨论也救不了这篇阅读。语言基础得先保底，读前激活才有效。
四、第二块补丁：交互补偿
早期的「自下而上」（先解码再理解）和「自上而下」（先预测再验证）之争，最后由斯坦诺维奇（Stanovich）的交互补偿模型收场：两种加工同时进行，哪条路弱，另一条就自动多出力。词汇生疏的地方靠语境猜，背景知识缺的地方靠文本细节补。
备课时这一点最省心：不必纠结某节课算讲语言还是讲背景，好的阅读课两样都在做。学生读得吃力，先判断卡在哪条路上，弱的那头补一补。
最后说一句
图式理论教给我的就三件事：读前把图式激活，读中允许补偿，语言的地基别塌。背景知识和词汇语法不是二选一，同一场阅读里，两条腿都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