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 年 10 月 18 日

Every class is a game:教室里的博弈论

课堂观察博弈论教学思考

提问之后,教室里会陷入三十秒的安静。

从前,我简单把这三十秒解读成 “学生不会”。后来才发现并非全然如此。有些学生抬起眼,随即又低下头。他不是不知道答案,而是在权衡:举手之后,答对能收获什么,答错又要承担什么代价。一番盘算,觉得不划算,手便悄悄放下了。

这件事不能一味责怪学生。换作是我站在他的位置,大概率也会做同样的权衡。

后来我才明白,这种 “个人所得取决于他人选择” 的场景,在博弈论里有对应的概念 —— 博弈。

他在算三样东西

学生内心其实在估算三件事,拆解开来并不复杂:

第一,谁身处这个局。此刻对局双方,就是学生与老师。

第二,有哪些可选策略。举手作答、低头沉默、假装翻书、和同桌交换眼神,都是可选方案。选项看似多样,底层逻辑只有一条:选择当下对自己风险最低、损失最小的方案。

第三,每种选择对应的收益与代价。答对,收获一份认可;答错,要承受当众的难堪;若是被点名却答不上,还要站在原地。这些无法量化打分,但学生心里自有一杆秤,掂量得十分清楚。

三个要素齐备,一个博弈局就此形成。所谓纳什均衡,通俗来讲就是:当其他人都保持不动时,单凭我一个人主动行动,很难获得收益。全班无人举手,正是这样一种均衡状态。只要其他人都不举手,唯有我一人起身作答,所有风险就全部压在我身上。

课堂里到处都是这个结构

教室是一张棋盘,每个人都在算下一步
教室是一张棋盘,每个人都在算下一步

课堂之中,处处可见这样的博弈结构。

同桌两人准备编一段英语对话,三分钟过去,始终无人开口。单独看任何一个学生,选择都合乎理性:我先开口,出错会被同伴听见;保持沉默,至少不会丢脸。可两个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,三分钟的练习时间便白白耗掉。个体的理性算计,最终汇聚成集体的停滞空转。

小组作业按团队总分统一计分,埋头熬夜完成任务的永远只有少数人,其余同学只负责署名。这未必是学生品行懈怠,而是这套计分规则,让 “少出力” 变成了最划算的选择。

分数也是同理。有一项经典实验:两人分配一笔奖金,由一人提出分配方案,另一人只能选择接受或拒绝;一旦拒绝,两人都一无所获。按照纯粹利己的逻辑,提案方哪怕只分出很少一部分,对方也只能接受。但数百次实验结果显示,提案者大多愿意拿出四到五成;分配比例低于两成时,有近半数的人会直接拒绝(Güth 等,1982)。人有时宁愿自己一分不得,也要否决不公平的方案。

学生也是如此。当他认为评价、分数的分配不公,不会大吵大闹,而是用自己的方式 “拒收”:不再写作业、不交作业、课堂上不再投入。一旦拒收,师生双方收益归零。所以分数从来不止是学习评价手段,本质上是一次价值分配。

就连课堂开口表达本身,也暗藏博弈。学生说出一句英语,说话者与倾听者都在揣测对方意图,努力对齐理解。一旦认知错位,双方都会觉得自己表达清楚了,沟通却没能落地。很多中式英语问题,语法并无硬伤,恰恰是信息焦点错位,根源就在这里。

讲给学生听,先让他输一次

把博弈思维带给学生,不必从定义入手。

先体验,再总结。设计一个无需任何前置知识的简易博弈游戏,让学生亲身做出选择,亲眼看见结果,之后再追问一句:刚刚你为什么做出这个选择?当学生意识到自己的预判被他人策略影响时,那种 “原来我一直身处局中” 的冲击感,远比背诵概念更有力量。

这里分享一个十五分钟就能完成的课堂小游戏:每组分配固定筹码,筹码可以投入公共池,也可以自留,按照预设公式结算,连续开展三轮。几乎每一轮,大家愿意投入公共池的筹码都会变少。这时停下游戏提问:为什么越往后,大家越不愿投入?合作为什么难以达成,在什么条件下合作才有可能?所有核心问题,都能顺着这个体验自然展开。

博弈矩阵是前人总结出的结论,而学生刚刚亲手完成了一次推演。

换一双眼睛看课堂

这套理论,也帮我换了一双眼睛审视课堂。

学生抄作业,未必单纯因为懒惰,而是抄作业带来的收益更高、被发现的成本更低;小组里有人消极躺平,不是不愿学习,而是在团队总分机制下,努力反而不如躺平划算;提问后的冷场,也不一定是没人掌握知识点,而是答错的代价高于答对带来的收益。

这类问题,靠反复讲道理很难改变。想要改善,就要重构博弈的规则:随机抽人阐述思路,抄作业的收益自然下降;在小组评价中加入个人贡献分与同伴互评,搭便车就不再划算;让学生先写下思路再口头分享,当众出错的成本就会降低。

当然博弈论并非万能。学生不交作业,有可能是家庭变故,或是身心已经不堪重负,这些现实困境无法套入任何模型,强行套用理论,反而会伤害学生。均衡不等于理想结果,全班沉默虽是一种纳什均衡,但绝不是我们课堂想要达成的状态。分析时必须清醒区分:“事情会演变成这样”,和 “事情理应这样”,完全是两回事。

能够看见学生正在心里权衡利弊,单单这一点,就远比简单批评一句 “不够积极” 更有教育价值。教师的任务,不是指责学生的理性自保,而是调整课堂规则,重塑收益与代价,让主动思考、敢于表达,变成学生眼中更划算的选择。

教师改的是局,不是人;局改了,人才会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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